为痛苦作结

家庭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我仍未能走出这个揪心的问题,悲观地看,我也许此生再无可能走出这个揪心的问题。许多回忆都只剩下几个残缺却依旧清晰锋利的碎片,以某种诠释学的方式精准地从过去扎中现在的自己。于是一言一行,每个细微的想法,每个旁人来看都觉得费解的念头,都会因这些回忆隐隐作痛。

积极的思考方式、能够面对的勇气、敢去探索的念头、不惧失败的决心,无论是这些宏大的精神面貌,还是微小到至于面对具体的人、具体的社交、具体的工作。那些本应阳光和美好的,都被从我的思想和身体抽离殆尽,留下的空壳被沉郁、阴暗、压抑到见不得人的东西填满。到现在我仍在怀念我的初中时代,尽管愚昧,尽管疯癫,但那就是我为数不多的快乐时光,快乐得简直像个傻瓜。这好像是一种生长的力量,坚定、嘹亮地生长下去,像是从充满打骂和伤痕的童年破土而出,还尚未经受这个世界的恶意的嫩芽。我的人生或许就是因了这一小段闪闪发光的时代,才得以在这片阴沉的天空下劈风破浪至于今日,绝望但勉强地过活下去。

回忆和念头都已经很细碎很细碎了,细碎到自己只能记得住最疼痛的部分:“你觉得你很厉害是吗?其实大家都在笑话你,大家都把你当个笑话看。”,“别人夸你两句你就当真了,其实背地里大家都瞧不起你。”,“就你(信息竞赛)做的这个事情弄的满城风雨人尽皆知,我在外面都被别人指着脊梁骨骂。”,“我们花了那么多钱那么大代价培养你,到头来就是这个结果,到头来就是这个结果。”,“如果你再敢跟我提复读的事情,我就扇死你。”,“(同事的孩子)一个个都那么上进,就你这么费劲也不知道怎么。”,“这(我弟弟)是我们的孩子,我们怎么教与你无关。”,“现在不许出门,四六级的卷子做了没有?”,“其实你爸爸最大的遗憾就是你没能上个985。”,“你那个服务器不要再弄了,在学校里就好好学专业课。”,“刚刚不是答应好不休学的吗?怎么到老师面前就变了呢?”,“你做这样的事情,一辈子都见不得人,见光死。”

我必须忍着钻心的疼痛才能从记忆最深处的角落一刀一刀剜出这些血淋淋的话来,拆下我的肋骨,剖开我的心脏,回过神来早已是泪流满面不能自已。是不解还是不甘,是气愤还是怨恨,在此刻好像都没有那么重要。姜思达说,向别人展露自己最私密的痛苦,其实是为痛苦“作结”的方式,这些事情只有说出来,才会真正结束。为什么我会看姜思达的访谈泪流满面呢?那些对过去的困惑、痛苦,似乎都可以从他的话中找到与之对抗的方法,也都可以从他的自述中寻到许多共鸣。于是无论又会多么再一次疼痛,我也想为我的痛苦作一个结。或许远不能结束,也或许根本无法停止,但只要这个结打在这里,就总会提醒自己和身边的人,它们真的存在过。

想要为这样的事情作结,另一层原因是最近意识到了新的问题,我总被这个问题笼罩,却又总想不清楚。我似乎会对童年幸福、家庭开明的人产生某种病态的依恋。无论这个人本身糟糕与否,或是因了家庭的力量而闪光与否,这种依恋附着于此人,却不因为此人而起。好像自己只要无限地接近以至讨好这个人,就也能从这种行为获得类似这个人从其家庭中得到的包容、勇气和温暖。好像努力想要得到的认可,也就居高临下地来自于这个人的家庭,以此填补内心那些永远无法填补的空缺。

这种病态的依恋、病态的情愫常使我陷入混乱,让我分不清我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我到底是喜爱这个人本身,还是只想取而代之地占有这个人的家庭曾经、现在、以至未来所带给这个人的一切?我渐渐意识到,自己对于这种事情的病态的执念已经如飞蛾扑火般在所不惜,哪怕烧光自己的羽翼,哪怕真的会付出生命的代价,也只想感受到一点点虚假的温暖。

糟糕的人,糟糕的事,无法推脱的说辞,不敢违抗的谨慎,还有钉嵌在骨头上贬低到尘埃里的自卑,会不会也都来自于自己这种病态的欲望?回望过去经历的事,看看现在身边的人,也许是的又也许不是。人类很复杂,即便某种言论在大多数情况下都显得有理有据,也无法就此推断因果。我只有真诚地向自己发问,真诚地向所有阅读到这里的人发问,只是答案已经不再重要,能够问出这个问题,这件事本身已经具有了足够的意义。

在所有人都幸福之前,我自私地祈祷我的幸福快点到来。